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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访施蛰老
施老终于走了,施老真的走了。但施老对家乡的眷恋、对家乡图书馆的关爱,随着他留在图书馆的著作、手稿、照片、藏书,将永远伴随着家乡人和他的读者,一起走向松江和祖国美好的明天。
八十年代,图书馆确立地方文献征集与建设。而我们没有勇气同施老联系。施老二十年代蜚声文坛;三十年代,他同鲁迅发生了二次纠阂;解放后,很长一段时间,销声匿迹。我们怕影响他的心境。更重要的是,他年事已高,泰山般大师的生命,怎能去占用他的分分秒秒。
九四年。图书馆承担松江首届文化旅游节——《当代松江人著作展》。没有施蛰存,就像一支队伍,没有了领队的旗帜。我们壮了胆,先从图书馆里检索出施蛰存先生的书目,附上征集函和恳切的祝愿信。94年9月7日,时年90岁的施老就回了信。
“承你代抄上图所有的书目,谢谢!……等天凉后,我陆续找些自己的书送给你们,希望家乡图书馆也存一份我的书。不过,我这里,自己也无法搜全了。我六十年来,印出的书大约有三十多册。”
施老的来信,使我们吊在半空上的心有了着陆。之后,我们的来往,由少到多,由生到熟;由征集书稿到讨教学问;由图书馆到家乡亲情的联络。
施老以学者特有的视角,寄托着对家乡的情怀。他多次讲到:“我是松江人,在松江成长,住了三十年,才迁居上海。”他对松江了解,凝聚在他十多万字的《云间语小录》中。五十年代他错划为“右派”,六十年代生活在最底层。这时,施老除了专攻翻译、古诗词、碑帖研究外,自1963年下半年起,写作《云间语小录》。直到1994年集集,2001年出版。《云间语小录》是记述了松江清末民初松江人物、典籍、土宜、坊巷、掌故的史考类文言笔记,为松江乃至上海珍贵的史料。今年春节前夕,他将刊印后自己校勘纠错的《云间语小录》原书送给我。还问我:“现在松江有几座塔?”我一一作答。说:“还有、还有,普照寺有一座、超果寺也有一座。”他多次要我们带去白龙潭现在的情景照片,说“我小的时候,白龙潭湖面很宽,有玩的,有做生意的,人来客往,是松江的‘城皇庙’。”
施老在三十年代,曾经被指责为“洋场恶少”。但我走多了,难以想象他和“少爷”和“恶”字联系起来。有时,我们带些松江的大米、佘山的茶叶,还有小补品一类的东西。他对那些包装精美的礼品,连声说不是。“么匙一般性,里三层外三层,浪费。过去纸头包,三角包,经济实惠,拿在手里也舒服。以后不要买!”他八十年代做肠癌手术,常时还带了个袋,为小便引流。但病魔一直没有难倒他。我说施老你这样的高寿,有哈秘诀。他说:“我生活很简单,一天两顿,每顿一只粽子,八粒枣子,耐消化又有营养。”一天,我同他的孙子施守珪,一起去探望施老。施老的孙女施守勤,用木板凳把他推到桌子前。一碗热腾腾的点心放在他面前。他吃得津津有味。
“讲讲肚皮痛,昨天还在叫我配药,现在倒好,蹄膀吃得香来。”
“就是吗,只要天天有肉吃,我就不吃药。”
我静静看着,细细地想着施老只要有肉吃,就自足的生活习惯。
当然,也有例外。在施老堆满书刊的桌子上,总放着黑黑粗粗的雪茄和现在很少用的火柴。我给他敬烟。“你吃你吃,我用这个。”我知道雪茄好的要千把块一条。这时,我才把“少爷”和施老有了一点联系。雪茄是个特殊的符号。这十来年,每走进上海愚园路1018号的楼梯口,闻到那淡淡地温馨地雪茄味时,它告诉我“施老安康无恙”。这心里不知有多高兴!
施老一生以读书、写书、教书为生,他象钟情“书”一样爱家乡的图书馆。施老为一代文化巨匠。有关他的史料,为世界各地关注。2003年,新馆落成,我们设立名人著作展。施老委托家人,立即找出《松江方言考》、《金石丛话》十四卷、《词学名字解释》、《湘滇阁词》六种手稿给图书馆,他说,“你们就不要还了,就放在图书馆吧。”96年,我们筹备馆庆要施老写字,施老起先说写不动。左磨右磨,他起身,翻出笔墨,展纸凝想片刻,挥笔而就:“峰泖锺灵,机云遗韵。”喻意丰富笔力饱满。他说:“慎忠呀,你厉害,我已经十年没有动毛笔,让你给逼出来了。”
2001年,我馆得到由施蛰存于三十年初主编的《现代》文学月刊。我拿了厚厚的这套书,去施老那里。他神情严肃,两眼忽地闪着光亮,抬头看着我。
“你哪来的这书?”
“这是我父亲的学生,张冰独先生捐的。”
“你父亲是谁?”
“松江二中体育老师,于伯敏。”
“噢,还是我的同事呢。”
“你要我干哈?”
“你在书上签个名,留着永恒的纪念吧!”
“书有了就好,人家送的就不要签了。”
“这是你在上海淞沪战争后,主编的第一部综合性文艺刊物,文学史上一大里程碑,你就签吧。”
“好吧,这里面,几乎有当时所有的文学名家的作品,反映了一个时代的段面,遭国民党反对,不容易呢。”
施老三十年代离开松江,至五十年代初,难得回松江几次。落难时候,他自感“无脸面”回松江。平反后想来松江,总因身体不好,来不成。我碰到他,有2句话他常挂在嘴上。“再理些书,让你们带回去。”“天温暖点,我要到松江去。”今年10月18日,我参加了华东师大举行的施蛰存百岁华诞纪念会后,去华东医院探望。见面后,他又念念不忘:“天暖点,我到松江去。”现在,施老走了,心愿难以实现了。但他三儿子施达代他说“建个名人墓吧?”我想600平方公里的松江山河,有了施老的归宿,将变得更加深厚。
作者:于慎忠
(摘自《松江报》) |